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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中华:挪威街头卖艺

2000-04-19 来源:中华读书报  我有话说

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了《我承认:我历尽沧桑》一书。该书作者盛中华出身于著名的盛氏小提琴之家,父亲盛雪是中国小提琴艺术的奠基人,哥哥盛中国是当代最有名的小提琴家。她9岁时就获得天津市少儿文艺会演一等奖,被誉为“天才儿童”,初中时即获得全国小提琴比赛第二名,成为全国知名的青年小提琴家。本书中作者不仅客观地记叙了她一生事业的沉浮,更以惊人的坦率叙述了她4次恋爱、几度离婚、中年远走挪威的情感历程。下文即摘自该书。

我刚来挪威时,石鹏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,随着我要到首都奥斯陆的一所音乐学院演出,他就辞去了这项工作。我们别离得太久了,他想好好陪陪我,互相的思念太深重了,现在终于见面,似乎谁也不愿再离开谁。此时我的身体不好,石鹏的身体也不好,在几天前的健康检查中,医院发给他一个通知说肝脏、肺均有病,要他在约定的时间前去作进一步检查,他只好暂时不工作了,他也不让我去打工,说吃不消的,要我休息一阵子。

我们过着悠闲的生活。

傍晚时分,我俩常去市中心一条热闹的行人街上散步,这是一条从地铁到火车站约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,两旁有许多鳞次栉比的商店、酒吧、饭店,这条路不允许车辆通行,所以称为行人街。

我俩在街上看到来自各个国家的卖艺队伍。有画人像的,有在皮肤上刺花的,有扎手链的,扎头绳的,煞是热闹。

看了两次后,石鹏受到了启发,他说:“我们何必闲着不干事,重活干不了轻活还是可以干的,多少赚一点钱还可解决生活问题呢!再说这种街头生活也很有意思。”“是啊!做什么行当呢?”一向思想解放的我问道。“我想搞摄影,拍一次成像,你可以拉小提琴。”“拉小提琴?!”我惊呆了。“让我当乞丐去讨钱?这不行!太丢人现眼了!”“你不愿拉没关系,这不勉强,你可以在街上走走晒晒太阳透透空气,看看人生百态陪陪我,但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。”石鹏温和地说。“怎么不同意我的观点法儿?”我问。“一、人在江湖身不由己,要学会适应生活体验生活,多经历一点没坏处,也是一种乐趣嘛!二、艺术不就是给人听和看的吗?在国内不也搞上山下乡面向大众的街头演出吗?在我看来在室内室外演奏只是场地不同,一个简陋些一个讲究些,一个是事先购好门票,一个是自由付钱。讨饭的乞丐是不劳而获,是羞耻,我们是靠劳动献艺挣钱,这有本质的不同。我认为一个人要能上能下,何必端着个空架子,这就叫尊严了吗?一个人有本领,一个人肯劳动,这在任何时候、在任何人面前我认为就是有尊严,劳动就是光荣………”“嗯,说得有理,让我想想……”我不能说他讲的话没道理。

接着二三天里,我又在街上观察,看到有唱歌剧的,有穿燕尾服弹钢琴的,有弹竖琴的,有拉大提琴、中提琴、小提琴的,有吹长笛的,有拉手风琴的,有独奏、有重奏,有吹管乐的,有各种民族乐器吹拉弹唱,有跳舞的,有业余的、有专业的,有男人、有女人、有大人、有小孩……他们坦然地在街上表演,没有人感到窘迫。我的心有点活动了,我感到好玩,也觉得是一种实践,可以寻找到一种与众人的沟通,对医治怯场这个病尤其有效。我已太久不登台,有些怯场了,我决定加入这个五色斑斓的艺术大军,像吉卜赛人那样过把瘾!也做一回嬉皮士!

何况我需要钱。要寄给我女儿改善生活,要给她打电话,一分钟是二十三元啊(挪威克朗与人民币等值)!一想到这些我浑身的劲就上来了。

第二天,我拿了一把差一点的备用小提琴上街了,才拉了没几下我就难为情地跑到了旁边。有个中国人鼓励我:“不要多想,拉就是了。”我又站到街旁边,视而不见地自顾自拉起来。不一会儿,过路人被我的琴声和纯熟的技巧吸引往了,有人驻足细听,有人放钱在琴盒里,有人塞到我口袋里,有人鼓掌,有人翘大拇指,有人写条子称赞我,有人送花,有人将刚买好的饮料放到我琴盒里,有人邀请我住到她的家里,有人放上了名片邀请我去工作……有个内行的音乐迷听完一首乐曲后恭恭敬敬送上一百元,听完第二首又送一百元。他一共听了四首,送了四百元,还一再鞠躬道谢心满意足地走了,他说他来自冰岛。

最令我新奇的是街上的艺人也来向我祝贺,说我小提琴拉得好。我真高兴!既练了琴、献了艺,遇到知音又赚了钱。我发现,街上的路人、旅游者也是按质论价付钱给卖艺者,我获得的钱最多,连巡逻的警察经过时也故意将头伸过来看看我的琴盒里,乖乖!这么多的硬币啊,起码二三千元,他们伸了一下舌头。

开初的几天,收入颇丰,可是几天后就没这么多钱了,研究了一下,有些人上下班天天经过这里,他们不可能每天都付钱,拉了几天,我也觉得累了,又怕琴晒坏,就改在晚上拉。此时石鹏注意上了扎彩色辫子的行当,五十元扎一根,约十五分钟左右完成,生意极好。石鹏要我做做看,起初我不愿,认为丢脸,可后来也想通了。我看了一会儿就学会了,这是从非洲传来的一种头饰,在一小缕头发上用彩色细线绕上,到末梢上再穿上一粒珠子之类,成本费约一元左右,花一点时间就可赚几十倍的钱,何乐而不为?加上我也有兴趣研究这种玩艺儿。这也是艺术性劳动啊!

说干就干,我们马上去买了珠子和各种彩线,在家里先试编了几根做样子,然后就上街摆摊了。四个小时就赚了九百元。由于不熟练,还未找到窍门,我很紧张,汗珠子直往下落,紧张得痔疮也发了。可是我很快就总结出了经验,改进了操作方法,设计出了新花样,我将先前用一根细线一圈一圈地绕,而改为用两根或三根线一起绕,这样就快多了。

除了这个项目之外,我又学会了贴花和在身上画花,最了不起的是两个星期内我学会了速描人像,虽然水平与专业不能比,但是骗骗外行还是可以的,只要像就行,笔法简单一点这是风格不同嘛!这样一来,石鹏和我这个“夫妻店”就忙得不亦乐乎了。我们每天中午各骑一辆自行车,车上挂着,肩上背着生意家什,然后在一棵大树下安营扎寨,在街上工作到五六点钟就回家吃饭,然后睡一觉,九点左右再去街上“上班”。石鹏的拍照生意也不错,一张底片成本费十二元,拍一张收费五十元,因是一分钟取照,有人为了留下瞬间的纪念,很乐意花钱拍一张,除了画人像他不会,其他事他都能帮我干。

街上的卖艺不仅赚了钱还开发了智慧,更意想不到的是治好了我的失眠症。我回到家里倒头就睡,睡得又香又甜。这是体力劳动的那种累。长年累月的脑力劳动是该停一停了。

街上也是很有意思的,有调皮的青年把不相识的姑娘扛在肩上就走的,吓得姑娘大叫,也引得行人大笑;周末他们是无拘无束的,可以随意喊叫或坐在街边的地上,这叫——放松。在这条街上,有年老的恩爱夫妇互相搀扶着来看热闹的;有把情人背在背上来溜达的;有穿了漂亮衣服来展示的;有一边让我扎头绳一边抚着小狗长嘘短叹的少妇(也许是失恋);有扎了头绳悄悄溜走不付钱的少女(看上去很纯洁);有穿着笔挺西装、身前身后挂着广告牌为老板当活广告的。在衣着上有正统的、新潮的、古典的、现代的、民族的、暴露的、颓废的……表情上有庄严的、漫不经心的、冷漠的、琢磨不透的、阴郁的、快乐的、和善的……他们鱼贯地在我面前一一闪过——好一幅人生百态图!

太阳正旺时,石鹏在树下面撑了一把大伞遮阳,有挪威人走过来羡慕地说:“你们这个‘商店’真好,不用交税。”

不过,好景不长,这个迅速壮大的街头队伍把两旁商店挡住了不算,还抢走了店里不少生意。店主们气愤之下纷纷向警察局投诉,警察只好出来干涉。可是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”,警察一来大家就又躲又逃,他们一走,我们这些人又都钻了出来。当然,这种生意不是一年四季都有,一年只有两个月的暑假有这么大的人流量,我俩拼搏了两个夏天之后,政府就对这条街的脏、乱、差现象制定出了有力的整治措施。我们不敢以身试法,扎头绳流行了一阵子也落市了,我们也就不干了。我们有机会体验了一次街头生活,实在是终生难忘。

这段生活很快被人传到国内,有人说我情况很不妙,有人说我在干有损国格的事,他们为我痛心呀,他们为我遗憾啊……这些人也许真好!不过,如果我的不高尚行为能衬托出更多的人变得高尚的话,我认为作点牺牲还是值得的。我已是个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的人了,我只知道走自己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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